亞馬遜最近推出了名為Kindle Translate的AI翻譯工具,號稱能一次翻譯整本書,目前已經支援英文與西班牙文、英文與德文之間的互譯,目前測試版僅開放給部分Kindle Direct Publishing作者使用。當然,可以想見未來會逐步支援更多語言。看到這個消息的我,第一個念頭是——哇,不久的未來,外文書就不用等中譯,太方便了。但進一步思考,我的腦中不禁警鈴大起,擔心的不是翻譯工作者未來工作的前景,也不是以後作家有機會一夕享譽全球,而是「文化守門人」此一身分恐怕會就此絕響。

(來源:Amazon)
為什麼文化守門人很重要?
大家都知道,翻譯不那麼單純是翻譯,某種程度上,是在解釋另一個文化。
我想到我很喜歡的華裔美籍科幻作家劉宇昆。他的短篇小說集《摺紙動物園》和《隱娘》都很推薦;但或許他的譯者身分更具知名度——《三体》的譯者;如何讓劉慈欣的中國科幻被英語世界閱讀,這一點也不容易,想想為什麼金庸武俠未能像托爾金的奇幻那樣具有影響力,就大概能夠理解。如果沒有劉宇昆,《三体》想必也不會被Netflix翻拍成影集。
另一個能馬上想到的例子,是許多西方村上春樹粉絲會津津樂道的討論,Jay Rubin、Philip Gabriel、Alfred Birnbaum,究竟誰翻的村上春樹比較好。某種程度上,他們閱讀的也不是村上春樹,而是這些文化守門人所理解的村上春樹。
正因為文化與語言之間的差異,才造就像「物哀」、「侘寂」這些帶著時間、情緒與世界觀,無法被一言以蔽之的詞彙顯得有趣。它們的凹凸與曖昧,反而成為吸引人的地方,因為「理解」並不容易,人們才願意投入心力去研究,在其中尋找意義與共鳴。我想,文化守門人正是從這樣的好奇心、探索,以及理解的欲望中誕生的。
然而,文化守門人真的重要嗎?
某種意義上,文化和市場一樣,價值往往存在於資訊不對稱之處。因此,文化守門人也有著雙重性——他是知識的引薦者、品質的把關者,也決定了誰的書有被看見和被出版的資格。
亞馬遜的Kindle自助出版(KDP,Kindle Direct Publishing)打破了出版權力結構,而AI翻譯更進一步讓作者能跨越語言門檻,當語言障礙消失,任何語言的作者都可以一夜之間全球化,「被翻譯成X國語言的書」再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。這將消弭壟斷知識流通的文化守門人,或許知識大解放之後,結果會是利大於弊呢。
我們都記得巴別塔的故事。人類想建立一座通往天堂的高塔,而上帝讓人類的語言分歧,使人類再也無法互相理解。語言的差異,從此成為文明的限制,也造就文化的起點。如今,語料為磚塊,算法為泥漿,大型語言模型反向重建了巴別塔,知識傳播變得前所未有的平等,這次巴別塔終於建成了。或許這正是AI時代的矛盾吧,我們終於讓語言彼此理解,卻也失去了理解的必要。





